设为首页加入收藏专栏登录
中国诗歌学会>>诗人专栏

沈苇的诗

2016年07月26日09:25  

 

 

沈苇,诗人,散文随笔作家。1965年生于浙江湖州,大学毕业后进疆,现居乌鲁木齐。新疆文联《西部》文学杂志总编,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文学创作一级。著有诗集《沈苇诗选》《沈苇的诗》(维汉双语版)《我的尘土 我的坦途》《新疆诗章》《在瞬间逗留》等8部,散文集《新疆词典》《植物传奇》《喀什噶尔》等6部,评论集《正午的诗神》等3部,另有编著和舞台艺术作品多部。诗歌和散文被译成英、法、俄、西、日、韩等十多种文字。多次参加国际诗歌节。获鲁迅文学奖、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十月文学奖、花地文学榜年度诗歌金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李白诗歌奖提名奖等。

 

词的迁徙(组诗)

 

今年秋天在里耶

向晚,去哪儿都像是回家

一闪而过的村庄,一些惆怅名址

有溢满的乡愁——

毛沟、卧党、下略、黄连……

过酉水大桥,落日西沉

风景突然开敞,美不可言

一车人不禁发出欢呼

仿佛经过漫长跋涉

终于从保靖国来到了龙山国

 

在路上,一再暴露迷失的灵魂

但里耶老街通往所有人的外婆家

今夜投宿土家客栈,酉水河畔

三万枚秦简与我同眠

 

 

阿拉尔随感

热爱与隔绝,如今已是

我冰火交融的时日

 

从走路时睡觉的人那里

从绿洲劳作的人那里

从旷野绝望者那里

我学会背负一个零

慢慢地,变成一个负数

 

世上无人知道阿拉尔

知道它的盐碱滩、美好夜晚

脱缰野马似的内陆河

这很好

在彻底的遗忘中

我将赢得自由和想象

 

不必与你说亚洲脉搏

我也有一颗南疆之心啊

像一把异族乐器

挂在体外,黯哑而破旧

 

 

纪念一场大暴雪

遍地无辜——

郊外羊群,转瞬不见

街边树枝,被积雪压得称臣

天空,已倾泻万吨孤寂

 

大地裹尸布:一床辽阔的厚棉被

爱雪葬,要胜于爱火葬和土葬

人们欢呼和描绘的大浪漫

实乃无以言表的大艰辛

 

在吕牧导演的纪录片《乌鲁木齐的昼与夜》中

黄昏雪地里,只剩下我一双回家的黑皮靴

——啊啊,我的头哪里去了?

瞧,动物园长颈鹿替我伸出孤零零一个

 

流浪狗爬上屋顶,想化身一台航拍器

为了俯瞰这白茫茫的纯良和低调

就像我和西子湖畔来的美女主持李晗

在包家槽子村的“亚心”深一脚浅一脚

变成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当天气预报变成一个哑巴

天气后报,听上去像是靡靡之音:

“截止今日,累积降水34.3毫米,

突破乌鲁木齐冬季历史日极值。”

“此次大暴雪新增积雪深度44厘米……”

 

冰山游移

冰山游移——

这史前巨兽

这水的尸骨

这壮丽的坟茔

如男人的自我分裂

归于一种完整

 

冰山游移——

这冻伤的歌喉

这废弃的歌剧院

这全身易碎的镜子

放大孤寂

并屈从于孤寂

 

冰山游移——

这虚空的子宫

这腹中冰的锐角

这存在的晕眩

世代无法生下

人间的冰山来客

 

——冰山游移在远方

在现实和梦境之外

三分之一的傲慢

三分之一的沉浮

三分之一忧郁的根须

 

 

死者从未离我们而去

死者从未离我们而去

在葡萄叶和无花果叶

漏下的星光里入座

寒暄,垂首,低泣

 

他们随流水和尘埃迁徙

用风,采集草尖的颤栗

一大早在花丛中睁开眼睛

提醒另一些假寐的死者

还有值得细赏的“人间”

 

有时在乌云和白云之间

演示雨水的慷慨

雷霆的震怒

有时用一株闪电

扎根惊叫四散的人群

 

在清明节和忌日

他们坐在我们对面

默默饮酒,吞咽食物

或者亮出一把长刀

切了西瓜又切甜瓜……

 

 

巴布尔回忆录

从费尔干纳、喀布尔到印度

奔突,呼啸,攻掠,杀人

屡屡被打下马,丢盔解甲

颠沛流离,如丧家之犬

找一片草地、一个山谷

好了伤疤忘了痛之后又去

奔突,呼啸,攻掠,杀人

这是我12岁开始的日常生活

 

在撒马尔罕败于乌兹别克人的云梯

阿富汗人投降时,嘴里咬着草

好像在说:“我是你的牛。”

我下达斩首令,以便营地前

堆起一座又一座人头的尖塔

我曾发起反对自己情欲的圣战

而对酒的渴望,常使我热泪盈眶

 

荒漠山野,否泰交替

成吉思汗的血脉、伊斯兰的血脉

汇成我“米儿咱”不安的血脉

从中亚到南亚,永在驰骋

永在路上。我,死亡制造者

正是每日每夜与墓穴为伴的人

高烧,麻饯,水银,泻药

是我忠诚不二的伙伴

血和酒,同时饮下。我必须

爱上我的短命、我的内伤

 

来自喀布尔的葡萄、甜瓜

勾起并加剧我的思乡病

在酷热淫雨、瘴气弥漫的异邦

331年的莫卧儿王朝只是一个幻影

如同先祖们察合台帝国的还魂记

应和了衣不蔽体、赤脚逃亡时

我在塔什干的图拉克花园

写下的第一首戛泽拉体诗:

“灵魂之外,无挚友。

我心之外,无信赖。”

 

 

她拥有如此这般生活的美容术

她用诗把一生改写成病例

公示的疼痛,找不到一剂良方

 

或如卡在淤泥中的一个词

闪电之鞭下,一棵痉挛的树

 

她揪紧头发,试图抽身离去

头发居然有了星光的造型

 

暧昧男子如报废的卡车

四个轮子陷入她温柔的梦境

 

那疯狂空转的,火花四溅的

已被命名为“新写作之路”

 

她笑了,为了一再透支的晚年

为了脸上神秘而芬芳的淤泥

 

她拥有如此这般生活的美容术:

一再饮下自己的被侮辱与被损害……

 

 

山谷

雨后山谷落满核桃树叶

被水浸透,像一张张褪色的废纸

树也像是废铁铸就,黑而落寞

 

你捡到的这枚野核桃很精致

也许是山里最后一枚了

将换来一首忧伤而克制的诗

 

往高处爬,就是往深处去

野杏树、野苹果树和雪岭云杉

还有更多哑语般的灌木

秋深了,意味着秋色已完成挥霍

在群山绵延起伏的静寂中

我们保持有距离的亲密

 

回到山口,已近黄昏

护林人和他的妻子

在焚烧一堆破衣烂鞋

它们是被他们抛弃的:

牧羊人、养蜂人、矿工

采蘑菇的、背包客、流浪汉

以及世上不知去向和踪影的人

飞翔

 

沙漠里搁浅的母鲸

大海上踏浪的雪豹

 

波音777来回飞翔

机舱里空无一人

载一对损毁的翅膀

 

 

高速公路上的雾

雾中,陷入无穷的模糊回忆

前和后,混淆了,看不清

仿佛一条长舌,从沉默中吐出

缓缓拖过早晨,舔着

积雪的枯冷旷野

 

这一截高速路比平时走得漫长

臭烘烘大巴,沉默无语的乘客

每个人回到自己,落座于

一具“他”或“她”的躯壳

 

生硬,颠簸,如一粒粒石子

即使颠簸成为动荡和跳跃

石子也不会变成珍珠

每一个一,被雾的一切

包围,皱眉饮下雾化的毒奶

 

音乐颓丧。沉默在持续——

鼻涕虫婴儿睡着了

一位老太太终于忍不住

嘀咕一句:“啥时才能到啊?!”

她去东戈壁监狱探视坐牢的儿子

而我,埋下头,抽了口电子烟

为今天的大雾,再增添一点雾

 

驶出噩的制式:一种弥散状态

肺的解放,带来身心的舒展

白杨雾凇,少年般挺拔

宁静,晶莹,透亮

像一种久违了的愉悦

一天才刚开始,锈红色太阳

懒洋洋躺在地平线尽头

我得眯起眼睛,才能慢慢适应

这枚硕大而近在咫尺的恐龙蛋

 

(载《人民文学》2016年第4期)

 

 

来源:中国诗歌学会

(责编:大河、中国诗歌学会)

双周推荐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