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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景的诗

2016年05月10日09:37  

 

 

苏雨景:全国公安文联签约作家,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作品见诸《人民日报》海外版、《诗刊》、《星星》、《山东文学》等。曾获齐鲁“金盾文化工程”文学类一等奖,全国第四届“精短文学大赛”一等奖,全国公安系统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诗歌大赛一等奖等多种奖项。是济南市委、市政府命名表彰的首批“泉城文化之星”。

出版有个人诗集《月过窗棂》、《苏雨景诗选》。

 

 

时光深处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

炫耀着为季节备好的声带

满院的丝瓜花被风偷走了清香

从河的上游飘来的星光

撒满母亲的鬓发

她体态微胖,端坐灶前

在父亲远去的帆影里

手拿梳篦,小心翼翼地为我梳头

小心翼翼地梳理被风雨吹乱的岁月

 

妈妈,再为我梳一次头吧

八月的雨水,正好经过当年的炊烟

 

 

另一个亲人

时光回流的时候

我总会遇见那只山羊

它有着好看的胡须

慈悲的眼神与鼻息

在夕阳西下的堤上反刍

经年里有过的微笑

整整一个夏天,我们如影随形

它是我的伙伴,我的另一个亲人

多年之后,巨大的人世间

我为一只卑微的羊儿写诗

头顶,一朵纯白的云

是它,又不是它

 

 

我有很多野花

一杯一杯的酒,对着小风儿饮

把自己灌醉,也把山羊灌醉

山羊把醉意传递给青草

青草把醉意传递给夕阳

谁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谁说竟夜无客来,引杯还自劝

满坡的饮者都是我的亲人

满坡的亲人都在唤我的乳名

酩酊的夕阳下,我们一起绯红着脸

走向一缕东倒西歪的炊烟

 

 

蜻蜓飞来

贴着堤岸,贴着老榆的沧桑

她们和亡灵化身的花朵们耳语

发出一种诵经般的乐音

有时,也会来到我身旁

让我看清透明的翅膀,以及彼此的孤单

 

偶尔飘过的乌云,体内的泪纤尘不染

那些云俯瞰着人间,顺便把我

也埋进一种景深,我小成其中的一只

在某个黄昏的瞳孔中,用如蝶的振颤

证明着与她们的骨肉相连

 

她们一直拒绝向繁华的深处飞

更愿意被那些草木藏起

被泥土藏起,被渐渐亮起来的露水藏起

这卑微的国度,总有什么和灵魂有关

她们彼此相亲,都是村庄的子嗣

 

 

枣儿红了

枣儿红了的时候

赤碱篷也就红了

赤碱篷红了的时候

河流就会暗下去

 

枣儿红了的时候

村庄的梦也就红了

村庄的梦红了的时候

秋天就会暗下去

 

枣儿红了的时候

灶膛里的火苗也就红了

灶膛里的火苗红了的时候

父亲顽固的咳嗽就会暗下去

 

枣儿红了的时候

我的思念也就红了

我的思念红了的时候

人间的浮华就会暗下去

 

 

我对水鸟犯下的罪

它们的房子就建在两株芦苇中间

风一来,就一起一伏地飘摇

仿佛漳卫新河的一条小船

静静的,只喜欢跟河水呆在一起

 

父母们总是先于晨曦醒来

去到广袤的田间觅食

儿女们倒也乐得其所

它们一起分享食物 烈日和风雨

欢笑声时常从蓬筚间溢出来

在南岸,随处可见这样的生存

 

那些日子,我做的最为风光的一件事

就是捣毁那些小房子,用我的童年

摧毁它们的童年,我们一起碎掉

一起成为南岸的一部分

 

 

月过窗棂

月亮升起的时候,蛩声潮水般涌来

嘈嘈切切,象一个村庄的盛筵

这些微弱的生命,在寒霜抵达之前

除了歌唱,还是歌唱

 

它们挈妇将雏地歌唱,风越紧

它们的歌声就越嘹亮

而寒冷的脚步

并不因它们的弱小放慢几分

 

既然该来的必须要来,那就歌唱吧

在尘世之间,用歌唱的形式

按受并爱上这样的日子

稻谷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蒲苇也是

 

和这些弱小在一起的,还有一些更加弱小的草

风一来,它们就低下去

以柔软的姿态,达成与世界的和解

但低下去,并不代表屈从

 

对于它们来说,月色是另一种雨水

浇灌着纤细的腰枝,和腰枝下面的硬骨头

在长霜来临之前,它们早已预备好了

平静,坚韧,和无声的火焰

 

而此时,又是谁佝偻着身子 拧亮一盏灯

拧亮一个小小的庭院

拍打着满身的征尘和别离,向我招手

要我顺着水一样的月光,流回来处去

 

 

桃花开

当我被春天带到这里的时候

我就爱上这里了

 

我爱这里的露珠大如豆

我爱这里的月光皎如银

我爱这里的半亩方塘,方塘里的春水

以及春水里的鸭子和鱼群

它们都是一对白发翁媪的儿女

 

我爱他们简陋的小房子

一半被新草涂绿,一半被太阳染金

他们絮絮叨叨的样子很滑稽

远山,近水,从前的日子,反反复复

像春风吹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的温暖就是我的温暖

他们的孤单就是我的孤单

我只有把自己开得象一团火

使劲往他们的眼前伸啊,伸

 

 

牧马人

安于寝食,安于眼里的山水

与命运在哪里相遇,就在哪里生死相亲

他把自己的一生,捆在马背上

一生难得远行的汉子,只在神性的草木间穿行

马蹄声声,起点是一片白桦林

终点,是另一片白桦林

 

他是个单调的男子,沉默寡言

日复一日,守着一处草场与一面湖水

所有的爱情,都充满青草的味道

清晨也好,黄昏也好

牧马,饮酒,看云,想念心中的卓玛

平静舒缓,却有着苍茫的快乐

 

 

蜀葵

我喜欢喊她的乳名:熟季花

她们在朴拙的檐下散发着清甜

黄昏不动声色,草引领着风

而风 ,正默默留住晚霞

 

她们健壮,丰腴, 随遇而安

风一吹,就开出茂盛的火焰

贫瘠充实了她的内在

她的每一瓣都很清白

 

泺水以北,邂逅一丛蜀葵

邂逅一个人最美的一段时光

温热的夕阳是另一种悲欣

天涯一下子比咫尺还近了

 

 

早春

燕子的童谣尚未抵达,田园的皲裂

已被残雪的温情愈合,上帝的留白恰如其分

沿着一缕单色的炊烟,刚好可以走进想象的景深

 

喜欢这一丝残雪,沉默如初,纯净如初

以最后的乳香,抱紧土地的子嗣

一株草的梦,在洁白的喂养中悄悄醒来

 

一株草所经历的,一座城也正在经历

张开双臂,便能在风里承接无数婴啼,多么地不平静

在下一场剧幕拉开之前,我们必须忍住稚嫩的悸动

 

看不到的恰恰是无法阻止的,就象这春风

一些生命的细节被无数次修改,它们将从二月出发

从泥土出发,信心百倍地长成自己的样子

 

不一定是盛夏,在这个早春依然可以

寻到一场盛大的爱恋,由西而东,由南而北

除了流水一样的时光,就是它激越的哗响

 

 

平原落雪

若大的尘世

万物寂静,人畜安祥

众神款款,仪式如此盛大

她们侧身走过的样子

恰是一片雪花飘落的优雅

一些声音,若隐若现

先是一株小草内心的颤抖

接着是大地根部细密的狂欢

 

 

特5路上

从南站到白云路

她一直大着嗓门说话

她说到稻谷,说到玉米

说到它们偃旗息鼓后的生机

说到年久失修的宅院

说到宅院里的老榆,说到雨水

说到乡邻中的韵事,说到思念

她还说到自己的巫山烤鱼店

说到生意兴隆,客喧如沸

她说这些的时候,方言里

突然多出了几分京味儿

我从挤挤挨挨的人群中下车

她也侧了侧身,我清晰地看到

她眼睛里跳荡的火苖,还看到

她把手机从左手换至右手,继续紧紧地握着

像握着一只远方伸过来的大手

 

 

苏堤怀苏子

哥哥,汴梁风高

你只好来到江南

江南温婉,没有彻骨的冷

没有人挥动皮鞭,抽打诗人的血肉

这里的绕指柔,月光一样

能抚平一部分破碎

 

从南屏山到栖霞岭

你挖出一锹一锹的葑泥

筑泥为堤,再种上红的桃 绿的柳

春风一来,这些动情的小家伙儿

便发出芽,发出你给的血脉

它们手挽着手,像彼此的焰火

照亮另一个天堂

 

这符合你的烂漫

也符合你的一次次重生

锁澜桥上,你散发如风

微笑若莲,眼前是一片微风抚过的春水

涟漪密密麻麻,像是要把你埋进去

你不言语,把自己站成一片夕光

与身体里的爱互为诗行

 

哥哥,站在你伫足的地方

遍地都是你种下的诗句

这些受难的种子带着你的体温

正夹岸盛开,我不禁流泪了

真想变成其中的一树

在你疼痛的时候,好让你看到微弱的春天

 

 

纸上的灯光

我要设计一盏灯光

它必须是寂静的 寂静到

几声犬吠也会使它轻轻颤抖

 

它必须是昏黄的

一点儿也不刺眼 昏黄得

刚好可以看清一张慈祥的脸

 

它必须是宽阔的 不仅能容下

幼畜和步甲虫的梦 还能从窄窄的庭院里

溢出来 谁也无法触摸到它的边缘

 

它必须是辽远的 区别于

窗外的任何一盏 比星光还辽远

千里之外都能看到它小剂量的暖

 

可是如果 如果没有一轮满月

没有游子趁着月色打马归来

站在夜的人间 它会不会很孤单呢

 

 

石头记

很多人认为这是一块石头

我坚信 他们的表述并不准确

趁着严寒还在路上踟蹰

我必须抓紧时间打磨这块石头

 

我手里的锉刀和榔头比我更性情

它们更急于向一块石头的内部进发

它们上下翻飞 在一片叮当声中

完成了最为急切的表达

 

重城之外 已是一片阑珊

我在打磨一块石头

许多叶子像候鸟一样消失了

我在打磨一块石头

一些街巷换上了崭新的招牌

我在打磨一块石头

 

我也在变老 可是我不能停下来

没有了这些铿锵之音

世界比死亡更可怕

我需要用无数的寂寞来填满它

 

一些风声提醒着 冬深了

我必须抓紧时间打磨这块石头

我要在第一场冬雪来临之前

把里面的光芒挖出来 象玉一样燃烧

 

 

狼毒草从春天里抬起头来

风向南吹,它们呈正面仰攻的姿势

风向北吹,它们呈向下俯冲的姿势

它们的躯干血脉清晰那么像一群人

它们从石隙间探出的头颅那么像一群人

它们的叶片旌旗猎猎那么像一群人

它们的呐喊波起云涌那么像一群人

 

五月的汶河 红色的流水头也不回

那些逝去头也不回

把空出来的河山

交给这一片神奇的物种

它们用发达的根系保持着当年的青葱

静待一声突如其来的号角

 

沂蒙腹地,大朵大朵的晴朗自天而降

狼毒草从春天里抬起头来

 

 

无名碑

一座碑有两扇门,我站在门口

读里面深不可测的眼神

越长越密的树叶 伸手将我抱紧

象抱紧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日光斜照下来,掀起的涟漪

隐藏了许多雷鸣,它们不时轰轰作响

一声声楔入现实,风吹草低

无数双挥动的手臂让春天更加热烈

 

它们从我的眼前开始

不断地往深处绿,往深处绿

这些难以预测的隐喻

使无名比无字还要幽深

 

 

一个叫渊子崖的村庄

苍天厚土之间,渊子崖

不过是一缕寻常烟火

俯首田亩,刈麦种粟

心平气和地看牛羊入栏 倦鸟归林

 

如果不是硝烟代替了炊烟

如果不是桐花难开 鸡犬难闻

他们怎么也不会用自己的断裂

来戳那个乱世的命门

 

其实,这块土地上的人

一出生就是一座山,嶙峋,坚硬

站着是一座山,倒下是一座山

沉默或者暴怒 完全取决于内心的热爱

其实,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借着世事太平,风调雨顺

来谒拜这些面目平静的山峦

此时,他们正臂膀挽着臂膀 身躯挨着身躯

仿佛一个村庄的前生和惊雷

 

 

沂蒙母亲

没有比母亲更辽阔的名词了

甚至大地 甚至天空 都比不了那样的辽阔

整整一个午后 我被这个名词温暖着

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流出泪来

 

没有人告诉我 你是不是眉目慈祥

这不妨碍我三番五次地设想

你脸上的愁苦,鬓间的风霜

硝烟四起的饥馑之年啊

卖掉三亩薄田和献出四个骨肉

哪一件不是悲壮之事

你悲壮地把自己投入深渊

悲壮地在深渊里点燃薪火,那噼啪的燃烧

和你一样从容,和你一样火热

 

任何一座雕像都临摹不出你的全部

你端坐沂蒙脚下,守望着岁月

岁月静好,踏春的人们正接踵而来

她们小心翼翼地经过你的面前

仿佛因你的辽阔 重生了一样 

 

 

来源:中国诗歌学会

(责编:大河、中国诗歌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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